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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飛那復計東西——蘇軾陳州行跡及詩文探蹤

來源:周口日報

作者:

2019-10-28

耿險峰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鴻飛那復計東西。

——蘇軾《和子由澠池懷舊》

北宋嘉祐六年(1061年),蘇軾赴任大理評事、簽書陜西鳳翔府判官,途經澠池,觸景生情,寫下這首七絕,宿命般地成為蘇軾一生的寫照。蘇軾一生始終處于北宋朝政的漩渦之中,熙寧變法、元祐更化,無一幸免。“由陳赴杭”“道出陳州”“過陳知潁”……身如不系之舟,形似天地飛鴻,衣袂飄飄,翾翾裊裊。所有這些,都可以從陳州行跡和有關詩文中窺見一斑。

一、何必擇所安,滔滔天下是:熙寧變法,由陳赴杭

北宋嘉祐元年(1056年)的春天,十九歲的蘇軾第一次離開家鄉眉州眉山,遠赴京都汴京參加科考。考場上,其《刑賞忠厚之至論》深獲主考官歐陽修賞識,和其弟蘇轍一同高中進士,并獲贊曰:“此人可謂善讀書,善用書,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嘉祐六年(1061年),蘇軾應中制科考試,入第三等,為“百年第一”,授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

在文人地位極高的大宋王朝,蘇軾一時聲名大噪,文動京師。然而,命運多舛,初入仕途便遇到了官宦生涯的第一個勁敵,人稱“拗相公”的王安石。當時,王室積貧積弱,國庫空虛,軍備廢弛,貴族腐敗。變法改革,富國強兵,成為執政者的心中渴盼。公元1067年,年輕的神宗繼位,頗思作為,任用翰林學士王安石為參知政事,開始變法,以圖迅速改變北宋王朝的困境。但是,宋神宗求變心切,急于改變,推行新法勇猛有余而效力不足,反而加劇了社會各階層之間的矛盾,朝廷內外為此掀起了論戰。司馬光、范鎮、富弼、韓琦等一些賢德干練的老臣對王安石的變法進行公開反對,無果之下,相繼告老,或去位或歸隱。困擾之時,蘇軾應神宗的征詢意見,品評科舉變法。時年三十二歲的蘇軾,無視其他,雄辯滔滔,批評朝廷“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進人太銳。”神宗嘉勉他敢言,稱之“為朕深思治亂,無有所隱。”受神宗鼓勵,熙寧四年(1071年)二月蘇軾進《上神宗皇帝書》、三月進《再上皇帝書》等,針砭新政:“今日之政,小用則小敗,大用則大敗。若力行不已,則亂亡隨之。”事實上,蘇軾并非守舊派,也贊成“豐財”“強兵”和限制貴族官僚子弟蔭補官職而進行“擇吏”的革新主張。然而,畢竟其言論引發了與以王安石為首的變法派黨人的沖突。蘇軾鋒芒畢露,不思進退,進而又作《擬進士對試策》一道,譏諷神宗皇帝。王安石黨人藉此大怒,御史知雜事借機誣奏蘇軾居喪期間,往復賈販,神宗皇帝詔湖北運司查核,窮治無所得。然而,蘇軾對御史的彈劾、誣陷皆不屑于置辯,任憑朝廷專員調查、核實,心無旁騖,僅僅要求出朝任職以避開此事。

上批出與知州差遣,中書不可,擬通判潁州,上又批出,改通判杭州。然軾自此留京師幾一載。明年夏末秋初,乃出都,由陳赴杭。(咸淳《臨安志》)

熙寧四年(1071年)七月,蘇軾攜家眷離京前往杭州赴任。宋時,外任杭州行水路,在汴京汴河乘舟,經金水河、過惠民河、穿蔡河、入潁水,而后折入淮河、大運河到杭州,陳州乃途經之地。蘇軾弟弟蘇轍(字子由),因反對王安石頒行的青苗法和市易法,已先于上年履任“陳州教授”。(“教授”,宋時學官名,掌管各地學校課試的學官)此時,蘇軾、蘇轍兄弟二人已分別一年有余。蘇軾通判杭州,到陳州看望弟弟蘇轍,盤桓小住便成為其赴任的行程之一。

自汴入陳,順流而下,河道蜿蜒,碧水清冽,游魚穿行其里,白鷺翔飛其上。散落的村舍、低矮的茅店,以及稀稀落落的果樹點綴堤岸。晨光熹微,炊煙裊裊,蟬鳴其間。這對于自幼生長在大山深處的蘇軾來說,眼前的一切,都充滿著生命的律動。一時間,詩才橫溢,詩意縱橫,他拿起筆,伏在船頭,一幅幅詩意的陳州田園圖景呈現在面前:

出都來陳,所乘船上有題小詩八首,不知何人,有感于余心者,聊為和之。

其一:蛙鳴青草泊,蟬噪垂楊浦。

吾行亦偶然,及此新過雨。

其二:鳥樂忘罝罦,魚樂忘鉤餌。

何必擇所安,滔滔天下是。

其三:煙火動村落,晨光尚熹微。

田園處處好,淵明胡不歸。

其四:我行無疾徐,輕楫信溶漾。

船留村市鬧,閘發寒波漲。

其五:舟人苦炎熱,宿此喬木灣。

清月未及上,黑云如頹山。

其六:萬竅號地籟,沖風散天池。

喧豗瞬息間,還掛斗與箕。

其七:潁水非漢水,亦作蒲萄綠。

恨無襄陽兒,令唱銅鞮曲。

其八:我詩雖云拙,心平聲韻和。

年來煩惱盡,古井無由波。

泊舟上岸,弟弟蘇轍早已在碼頭恭候。執手相望,兄弟同聲感慨,韶華易逝。此番意境從《滿江紅》詞中可窺一斑:

一樽酒,黃河側。無限事,從頭說。相看恍如昨,許多年月。衣上舊痕余苦淚,眉上喜氣占黃色。便與君池上覓殘春,花如雪。(蘇軾《欒城集·逍遙堂會宿·敘》)

共飲于柳湖之側,追憶逝水流年,蘇軾在陳州逗留了七十多天。蘇軾兄弟暢游柳湖,幅巾輕履,小舟飛棹,來去如梭,齊唱《采菱歌》。

然而,宦途受挫,不免怨嘆,但蘇軾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如何寬慰弟弟蘇轍。蘇轍作《柳湖感物》詩抒發心中苦悶,蘇軾則以杜甫昔年流落東屯的困境相喻,以柳喻理,勸誡弟弟順應四時,修身養性,隱忍堅韌,做一個賢良有骨氣的人。詩人情真、詩語殷殷,呢喃中不僅傾注著兄長的關愛之情,而且從陰晴、朝昏、風雪、四季等角度,勾勒出柳湖岸邊濃翠清蔭、疏影搖月、嬌姿濯春、風翻雪陣的豐韻:

憶昔子美在東屯,

數間茅屋蒼山根。

嘲吟草木調蠻獠,

欲與猿鳥爭啾喧。

子今憔悴眾所棄,

驅馬獨出無往還。

惟有柳湖萬株柳,

清陰與子供朝昏。

胡為譏評不少借,

生意凌挫難為繁。

柳雖無言不解慍,

世俗乍見應憮然。

嬌姿共愛春濯濯,

豈問空腹修蛇蟠。

朝看濃翠傲炎赫,

夜愛疏影搖清圓。

風翻雪陣春絮亂,

蠹響啄木秋聲堅。

四時盛衰各有態,

搖落凄愴驚寒溫。

南山孤松積雪底,

抱凍不死誰復賢。

——蘇軾賦作《和次韻子由柳湖感物》

“始我來宛丘,牽衣舞兒童。便知有此恨,留我過秋風。”(蘇軾《潁州初別子由》)陳州相聚,天倫之樂沖淡了蘇軾的郁憂,欣然接受弟弟的請求:“過秋風”之后再走(“過秋風”,是指立秋之后,我國北方地區開始刮偏北風,小北風帶來絲絲涼意,天氣逐漸轉涼,并迎來傳統的中秋佳節)。

熙寧四年的中秋月夜,蘇軾與弟蘇轍及其家人共度“月夕”。面對良辰美景,蘇軾感慨頗多:母親早逝,前妻王弗和父親蘇洵已相繼過世經年,兄弟二人也有一年多未曾見面;弟弟子女眾多,生活窘迫;長子蘇邁已經十二歲、二子蘇迨也亦一周歲了;自己將要外任杭州,此別千里,不知何日再相聚、聚時又將是何種光景……中秋之夜,皓月當空,臨湖而睹,柳水之間,鏡影沉璧。庭院之中,香案早設,月餅、西瓜、蘋果、紅棗、李子、葡萄等祭品一應俱全。月光之下,紅燭高燃,全家人依次焚香拜月,閉目念出心愿,祈求月亮神的護佑。

陳州小住,蘇軾賞心怡情,“朝看濃翠傲炎赫,夜愛疏影搖清圓”,更那堪,故友新知吟詠間。

時值觀文殿學士、新知河南府張方平知陳州。張方平,字安道,號“樂全居士”,為仁宗、英宗、神宗三朝重臣,曾三入承明,出典十州。早在仁宗至和二年(1055年),父親蘇洵攜蘇軾兄弟游學成都,時任知州的張方平初識蘇軾,驚為“人間騏驥”,“待以國士”(蘇轍《欒城后集》)“不以其隙為嫌口,乃作書辦裝,使人送入京師,謁文忠”(葉夢得《避暑錄話》)蘇軾今日入境陳州,叩府進衙,拜會知州張方平可謂是風水之合。宦游無根,突兀來去,月下杯盤,陋舍小酌;暢談往事,相攜游賞,日相唱和,幾多風雅。彼時,張方平研讀杜工部詩,感于時風,寓懷吟詠,書就《讀杜工部詩》;蘇軾工于《大雅》,《次韻張安道讀杜詩》作和,字字深穩,句句飛動,頗得杜甫之神:

大雅初微缺,流風困暴豪。

張為詞客賦,變作楚臣騷。

輾轉更崩壞,紛綸閱俊髦。

地偏蕃怪產,源失亂狂濤。

粉黛迷真色,魚蝦易豢牢。

誰知杜陵杰,名與謫仙高。

掃地收千軌,爭標看兩艘。

詩人例窮苦,天意遣奔逃。

塵暗人亡鹿,溟翻帝斬鰲。

艱危思李牧,述作謝王褒。

失意各千里,哀鳴聞九皋。

騎鯨遁滄海,捋虎得綈袍。

巨筆屠龍手,微官似馬曹。

迂疏無事業,醉飽死游邀。

簡牘儀刑在,兒童篆刻勞。

今誰主文字,公合把旌旄。

開卷遙相憶,知音兩不遭。

般斤思郢質,鯤化陋鯈濠。

恨我無佳句,時蒙致白醪。

殷勤理黃菊,未遣沒蓬蒿。

幸福是短暫的,友情是永恒的。熙寧四年八月二十六日,張方平遷南都留臺。蘇軾深受張方平喜愛,因其橫溢才華、個性爽直,亦正如此,甚為張方平憂慮,其在《送蘇學士錢塘監郡》詩中殷殷叮嚀:“地鄰滄海莫東望,且作阮公遠是非”,勸其像阮籍一樣,或閉門讀書,或登山臨水,明哲保身,遠離是非。柳湖靜默,滿滿離情。依依惜別中,蘇軾作《送張安道赴南都留臺》詩送別,期約“從公當有時”:

我公古仙伯,超然羨門姿。

偶懷濟物志,遂為世所縻。

黃龍游帝郊,簫韶鳳來儀。

終然反溟極,豈復安籠池。

出入四十年,憂患未嘗辭。

一言有歸意,闔府諫莫移。

吾君信英睿,搜士及茅茨。

無人長者側,何以安子思。

歸來掃一室,虛白以自怡。

游于物之初,世俗安得知。

我亦世味薄,因循鬢生絲。

出處良細事,從公當有時。

當是時,后為“蘇門四學士”之一的張耒(字文潛,外祖父李宗易,陳州人氏)“游學于陳”:

張耒青年時代游學陳州,以學識受知于學官蘇轍,因而得從于蘇軾門下。(中華書局《張耒集》)

“因得從軾游,軾亦深知之。”(《宋史·張耒傳》)蘇軾稱其文“汪洋淡泊,有一唱三嘆之聲。”(蘇軾《答張文潛書》)在蘇軾的獎挹提攜下,張耒和黃庭堅、秦觀、晁補之一時并有文名,世稱“蘇門四學士”。然而,盡管四學士并稱,但對張耒的學識、文章風格,蘇軾更為看重,與秦觀相較,多次盛贊,在《太息送秦少章》曰:

張文潛、秦少游,此兩人者,士之超逸絕塵者也,非獨吾云爾。二三子亦自以為莫及也。士駭于所未聞不能無異同故紛紛之言常及吾與二子吾策之審矣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價,豈可以愛憎口舌貴賤之歟?

“眼看時事力難勝”“遲鈍終須投劾去”(蘇軾《初到杭州寄子由二首》)官差在身,蘇軾終將遠謫。“九月,離陳州,弟轍送至潁州。”(孔凡禮《蘇軾年譜》)在潁州,兄弟二人難分難舍,在歸野老臣歐陽修的相伴之下,又盤桓逡巡了半月有余,而后依依惜別。蘇軾登舟走潁水入淮,蘇轍將自回陳州。蘇軾生性喜聚不喜散,眼見得親兄弟又要揮手自茲去,宦海漂泊,別淚滴清潁。那天夜里,蘇軾作《潁州初別子由二首》,足以顯示其心境,其一:

征帆掛西風,別淚滴清潁。

留連知無益,惜此須臾景。

我生三度別,此別尤酸冷。

念子似先君,木訥剛且靜。

寡詞真吉人,介石乃機警。

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

嗟我久病狂,意行無坎井。

有如醉且墜,幸未傷輒醒。

從今得閑暇,默坐消日永。

作詩解子憂,持用日三省。

離陳后,孤旅杭州,每每想起身在陳州的弟弟蘇轍,思緒涌起,蘇軾“夜雨對床”,詩賦頗多:作《和子由初到陳州見寄二首次韻》詩相寄,教誨弟弟,讀書精進、向上,勿要“懶惰”“疏狂”;接獲蘇轍詩作《宛丘二詠并序》,幸甚至哉,興作《和子由柳湖久涸忽有水開元寺山茶舊無花今歲盛開》二首詩相酬;弟弟學舍窄小,蘇軾作《戲子由》詩,在詼諧和苦澀中抒發對弟弟的惦念……

熙寧九年,蘇軾調知密州。節至丙辰中秋,蘇軾政事已畢,歸至寓所,歡飲達旦,街坊鄰里家家蕭管,戶戶歌弦,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他鄉謫居,孤獨寂寥,望月思親,憶起和弟弟一家人在陳州度過的融融中秋,遂“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舉杯邀月,大醉之中,行云流水,詞作《水調歌頭》,“兼懷子由”,成為千古絕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②8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牛勇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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